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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10月9日 星期六

[參與] 遙遠國度中的「屠龍勇士」

    如果我曾經不斷的想過要把自己放逐到落後國家做海外醫療,或者像這個暑假一樣去諾魯做田野調查。我想我某部分一定是在逃避實踐的困難,不想面對在我生活中那麼多重重的阻礙,不想看到不斷刺傷心靈與摧折希望的醜陋事實,想逃離這個看起來實在難以撼動的複雜系統與體制。

    諾魯人說他們想要穩穩站立在自己土地上的話語,就像Enigma: The return to innocence中台灣原住民郭英男高貴樸實的歌聲一樣,讓人們能從中得到治癒心靈的希望。但終究不是諾魯人的身分,讓我雖然很能同理這樣的困境,但終究也不需要親身去面對一系列複雜難解的無奈問題。我即便痛苦,也從不會像聽農村武裝輕年對台灣的不公不義怒吼聲音時,淚留得不能自己,甚至激昂得許久一來第一次痛哭而徹夜難眠。

    因為那不再是「感同身受」,而是「切身相關」。

    就像英國那些獻身於殖民地服務的唐吉訶德式「屠龍勇士」一樣,我們的困境是在我們的社會裡人若想要成長就必須要忘記童年,社會不允許我們將童年的理想轉入成年人的成熟思想,因為這些社會中最誠實的人也同時會是最危險的人。於是我們需要一個逃避社會的機會,離開到遙遠的國度去,因為那種環境允許人們保留,甚至發展在教育制度中培養的少年理想。

    這些或多或少懷有理想的青少年們進入大學,第一次逐漸脫離原生家庭,視野開始擴大、開始慢慢多少屬於一個更大的民族社群,也就要面對理想與現實間的極大差距。自身影響力的微弱,以及整個複雜得難以撼動的系統與體制,讓我們開始意識到改革與實踐理想即便不是完全不可能,也必將是一條荊棘滿布的曲折蜿蜒道路。

    我們面臨一種選擇,看是要放棄高貴的少年理想,融入社會尋求個人生活的舒適與安穩;抑或是忍受甚至接納不被社會認同的痛苦,以及每次參與所伴隨的遺憾與無奈,繼續尋求可能的實踐方式參與社會的改造。每一次參與所可能帶來的打擊,或者每次過量的孤獨與疏離,都讓我們再次陷入這樣的拉扯之中。而逃避這個社會離開到遙遠的落後國度成為一種妥協的選項,在那裡我們不再因為大吼大叫而對所屬社會有害,反而會因為仍舊懷有高貴理想而被所屬社會中的人們稱道,同時我們又好像能從中─不管是在想像中或實際上─實踐了理想。

    聆聽郭英男的歌聲大概是種最廉價而簡單的方法;而短期的海外志工、山地原住民的服務隊或某個偏遠地區國中的教育營,可被視為短暫的能量釋放;就此終身投入落後國家的海外服務、偏鄉的社區醫療,或者成為無國界醫生則是種比較強烈的表現方式。

    不管表現形式強烈與否,它們一致的特色是對於參與者來說,都可能被視為遙遠的國度。一方面這樣遙遠的距離表示,當地的悲慘命運很可能根本就與參與者自身無涉,或者容易被忽視,也就沒有沉重的道德責任壓在肩上,即使理想無法被順利的徹底實現,參與者也能很在責任上合理地袖手旁觀;同時這段距離也讓參與者最多只能做到感同身受,而非感到切身相關,即便最後結果是無奈的悲慘命運,情感上也能很快地接受悲劇而袖手旁觀,頂多散發大量的同情。

    另一方面在那樣遙遠的國度中,我們即便堅持理想去挑戰甚至改革體制,只要這些影響不會擴散到原本所屬社會中去促進改變或改革,那它就會因為它無害、無利益關係的特性,而被我們原本所屬社會的人們接納,也就避免了關係的斷裂。只要這個距離愈遙遠,我們就愈有可能得到更多原本所屬社會中人們的認同。

    一旦距離無法避免的縮短,一方面責任愈來愈有可能來自參與者自己,而且也愈來愈與自身切身相關,理想無法被順利的徹底實現開始成為情感與責任上,愈來愈難以接受的狀況。而同時,距離的縮短很可能就勢必會牽扯到原本所屬社會中的利益糾葛而招致強烈反對,造成關係的斷裂而讓參與者不被社會接納。

    為了適應這樣較近的距離,參與的形式很可能會開始不談體制與系統的問題,遑論去反對或改革它們。參與的形式與精神變成一種充滿愛、溫暖與快樂的無害私人行為,以個人力量去解救一個個痛苦的悲慘命運。也就能避免上述的問題。

    並不是要反對這樣的參與形式,事實上這樣的參與形式也很可以是回過頭來改變所屬社會的前哨,又或者我們能從這些比較能親近的參與形式中,開始挖掘出更多東西。但要提醒的不如說是我們應該要意識到自己在這之中的妥協,我們很可能正是畏懼某些壓力或斷裂,或者也可能是出自自利,又或者也可以是出自工具理性,而選擇較無害、不痛不癢的參與方式。只有正視自己在這之中所作出的讓步與妥協,才能清楚的看清楚自己選擇的原因,而不至於毫無懷疑的接受與完全合理化這樣的選擇。很可能我們正是因為畏懼自身責任的重量與失敗的切身感受,或者畏懼擔起自身責任所伴隨的痛苦斷裂與失去認同,而選擇去當一個遙遠國度的屠龍勇士,逃避所屬社會以及自己的責任。

2010年6月20日 星期日

[樂生]十二月十九‧樂生

十二月五日,是選舉喧囂熱鬧的日子,即使下禮拜還有考試,我還是忍不住上網關心地方三合一選舉,畢竟這次中科四期的彰化、七星潭開發案的台東都有選舉,想看些關於這次選舉的文章,突然胡慕情的一篇文章「1203」抓住我的目光。
與捷運的漫長爭議落幕的這一個月,樂生院充滿了讓人措手不及的離別。有人安慰我說,他們現在在另一個世界健步如飛、手指俱全,已經不會再被痲瘋病折磨了。
想起半年前與阿公阿嬤相處的時光,想起樂生,淚流。
封路施工的這刻,你們過得好嗎?
兩個禮拜後的冬日早晨,八點,顧不得寒流與微雨,我縮著身子在前往樂生的路途上,低著頭沉思這一趟除了能讓我知道阿公阿嬤過得如何外,還有甚麼意義。
「樂生到了。」
公車司機的一聲提醒把我從思考中拉回現實,顧不得車窗外那陌生的景色,我急急忙忙的下車。半年了,今天,我又站在這個地方。
四處望著,施工後截然不同的地貌讓我幾乎快要認不出樂生,茫然的想要找尋半年前走過的那條路,才驚覺,捷運的施工早就截斷了以前走的那條路,正在為不知道該怎樣進入樂生而低頭沉思時。
「早安!」
抬起頭來,是那再熟悉不過的紅色電動車,雖然不是我認識的阿公,但也開心的向他打招呼,一種熟悉的感覺又回來了,讓人很安心。在向警衛問過路之後,我終於找到那條樂生封路後兩公里長的替代道路。
「沒想到比想像中還要長好多。」,一路上念著,紅色的電動車、汽車和機車不時穿梭在旁,看著有些陌生的樂生,有一種忐忑不安的心情孳生蔓延著,半年,樂生變得連我都要認不得了,那阿公阿嬤還會記得這萍水相逢的我嗎?
近鄉情怯的我一路上胡思亂想著,不知不覺就到了,冬日早晨的樂生舊院區,有些冷清,一路上竟然沒看到太多人,大概是因為冬天很冷吧,和記憶中的樂生有點不一樣,我四處張望著,找尋記憶中那些片段,又走了一段路,才找到那棵熟悉的大樹,加了記憶中不曾有的帆布擋冬天的冷風,那是阿公們泡茶聊天的地方。
「嘿~來泡茶喔!」
阿公阿嬤一貫的熱情、好客頓時讓我感到熟悉不少,也不再那麼緊張,很習慣的坐了下來,跟半年前一樣,不過阿公溢於言表之外的熱情讓我有些驚訝,更令人想不到,他仍然記得我,但為什麼呢?不過就是半年前萍水相逢的遠方之客。但也沒有特別去細想,就這樣,台語沒甚麼進步的我,一樣操著不甚流利的台語和阿公聊天。
言談中,阿公說廣東的漢生病患很自由自在,不像他們要煩惱捷運施工帶來的搬遷、灰塵、噪音和不方便,說日本早稻田來的學生人很好,說院方很照顧他們,聊著聊著,我突然想到今天樂生青年辦的活動。
「那樂生青年辦的社區學校呢?他們今天有辦活動耶!」,我好奇的問著。
「唉,那給小朋友上的,我們一輩子沒讀書,這麼老去那邊幹嘛。」。
阿公沒有繼續多說甚麼,只匆匆和我們聊起下個話題。
一切又好似回到了過往,我們比以往更無拘束的聊著,除了時序入冬有些冷,除了有一群人好像漸漸、輕輕的不再被提到了。
隨著捷運局蠻橫的採取41%保留方案,那曾經激昂的抗爭,工地的塵土飛揚似乎取代了報紙版面的喧囂;隨著樂生青年把重心轉向建立社區與樂生的連結,更著重「樂生」,那些曾經熟悉的大學生身影似乎也逐漸從大樹下消失。
但其實樂生的一切仍然存在,茶、大樹、電動車、阿公阿嬤們,只有捷運工地的怪手和催人老的歲月正在一點一滴的吞食樂生所剩不多的一切,唯一變的似乎是那不再回來的關注,還有人,離開。
我知道不可能不離開,我自己也是要踏上歸程的人。
離開的時候,回頭望著泥濘的工地,想起阿公阿嬤跟我說,封路沒多久,因為有人過世,他們去跟捷運局說要開放封起來的路,讓他們好辦後事。
「有人過世阿。」,嘆著。
腦海中浮現的是,行動不便的阿公一個人住在好小好小的房間中,叨叨絮絮地叮嚀我們的他,感覺比半年前又多蒼老了許多;身子一向不大好的阿嬤,這半年中又有小感冒,接下來好像會很冷的冬天,真令人擔心。
阿公阿嬤不習慣吹暖氣,台北的冷冬對他們早就習慣了,但總覺得,今年樂生的冬天,好像特別冷,冷到讓我很擔心,年歲已高的他們。
問題再也不是有沒有一條安全的路這麼簡單了,雖然這麼簡單的問題也解決不了,只能在空中比畫著,那不知道甚麼時候才會完工的橋。
我面對現在的處境,真的不知道能為阿公阿嬤們多做些甚麼,過了這麼多年,他們都累了吧,累到再也不想再去爭取甚麼,只希望工程趕快結束,不要再打擾他們的生活,或許很多生活上的麻煩和困擾他們都可以默默承受。
但,被社會遺棄一輩子的阿公阿嬤們,能再次承受那不再回頭的離去嗎?
不可能不離開的,我知道。
但,可以去,可以回來。

2010年3月29日 星期一

[社團]陽明大學服務隊的變質、困境與反思

陽明大學服務隊的變質、困境與反思

    容許我先在這裡提出一個問題,以陽明大學的學生人數來看,在這麼一個不大的學校
中,為什麼會出現這麼多支服務隊,同時還有這麼多學生投入其中?以陽明大學的學生較
具服務熱忱來回答,必然是一個不令人滿意也不全然正確的答案。一個學校社團發展的現
況或許可以從其歷史推演而得,從陽明大學的兩大服務性社團十字軍與勵青社的發展腳步
來看,我們或許可以窺知問題的部分解答。

    最初始,不論是十字軍的社醫隊,抑或是勵青社的醫服隊,本質上都在致力於「偏遠
地區醫療服務」,舉社醫隊為例,當時服務隊蓬勃發展的情況並不亞於現在,同樣必須要
問的是,為什麼當時的醫療服務隊會如此興盛?

    社團的組成份子是學生,要回答前述的問題,就必須回到當時醫療服務隊的組成份子
,也就是學生身上。在陽明創校之初,所有的醫學生都是公費生,並配合政府推行醫師下
鄉制度政策,畢業後必須由政府分發到偏遠地區服務一定的年限。然而許多醫學生其實並
不了解未來畢業後即將投入的「偏遠地區醫療服務」樣貌為何,所以當時的醫療服務隊其
實很大程度具有讓學生認識未來下鄉時工作環境的功能,同時也和未來下鄉的工作內容有
部分吻合。因此我們或許可以這樣說,因為當時公費生的制度以及醫師下鄉的政策,造就
了陽明大學的醫療服隊在社團發展史中,佔得了先機。
    然而隨著台灣整體醫療環境的改善,包括其他大學醫學院的成立,偏鄉地區的醫療從
業人力得到了一部分的改善,一方面不再有這麼多醫師必須下鄉服務,公費制也逐漸廢止
,另一方面醫療服務隊也因為醫療環境的改善必須要轉變型態,因為也不再有這麼多地方
需要醫療服務隊的基本醫療服務。

    於是陽明大學的服務隊開始轉變型態,變成現在不純粹是醫療服務隊的樣貌,一方面
更加強調人際關係與歸屬感的建立,加入社團的元素,另一方面也轉變服務的目標,但是
無法逃避的事實是,再也沒有如同「讓學生認識未來下鄉時工作環境的功能」抑或者「和
未來下鄉的工作內容有部分吻合」如此強烈的動機支持醫學生投入服務隊,但服務隊仍然
必須生存,要讓學生參與就必須讓他們找到動機,於是開始以其他的理由,例如人際關係
建立等原因替換作為加入服務隊的動機。

    公費制度與下鄉服務的逐漸廢止一方面減低學生原本投入服務隊的動機,另一方面也
讓進入陽明大學就讀的學生中,有下鄉服務熱忱的學生減少,此兩方面影響之下,就促進
了服務隊朝社團模式的轉型。但因為仍存有過去服務隊宗旨與實際學生出隊動機之間的矛
盾,因此往往存在著「為什麼出隊」的問題;除此之外,由於不再有這麼多地方需要醫療
服務隊的基本醫療服務,服務隊的服務目標因而轉型,例如著重陪伴治療的精醫隊、從是
偏遠地區國中人權教育的人權隊和結合國小教育與基本衛教的醫服隊,但其服務目標明顯
也並非全是陽明大學學生的所長,因而更加削弱服務隊作為服務隊的功能,讓服務隊更加
偏向社團傾斜。

    因此總結的來說,因為公費制度與醫師下鄉制度的影響與逐漸廢止,讓陽明大學先是
出現為數眾多的服務隊,而後逐漸變質成現在的樣貌,如果服務隊意圖扭轉現今不斷朝人
際關係建立導向的社團方向傾斜,就必須徹底改變型態,找到像當年「讓學生認識未來下
鄉時工作環境的功能」抑或者「和未來下鄉的工作內容有部分吻合」如此強烈的動機讓學
生有興趣投入,或許思考讓服務隊的目標與這群學生未來從業的工作內容有部分吻合是一
解決之道,例如城市醫療弱勢為導向的服務,否則陽明大學的服務隊必然會因為缺乏動機
而繼續變質,同時也會不斷出現「為什麼出隊」的疑惑和爭論。


補述:

不可否認,大學生有資源有時間,有熱情去作服務,但我更加必須要問的是,我們做有比
其他學生做得好嗎?同樣做教育,一個綜合性大學會有相關的資源及人才,但陽明大學不
會有那麼多,這就限制我們服務的成效了,當我們能力有限,無法在服務水準上更加要求
時,就可能把資源與方向更多放在「會有更多產出」的社團面向上,而不是放在「不會有
更多產出」的服務面向上。

當然我必須承認,現存的醫服隊對我的論述來說算是一部分的例外,但不代表沒有受影響
。山地部落醫療水準的進步幅度應該不比平地的偏鄉,所以醫服隊的服務目標和原初的醫
療服務隊相比應該差異較小,但就我所知,仍有不斷希望改變的聲浪。而同時,因為山地
部落醫療環境改善的相對不足,醫服隊的工作內容和醫療從業者的工作內容至少還有一定
程度的關聯性,所以會讓陽明大學的學生有較大的動機參與,也就比較會有動機去支持所
謂的「熱情」。最後醫服隊有一個優勢,其成員組成較為開放,因為基數較大,所以有機
會招收在各系中不多的「有服務熱忱」的學生,這是以醫學系為主的十字軍所沒有的。不
過以醫學系為主的十字軍成員間因為同系,有機會能發展出較為緊密的人際網絡。

所以醫服隊變質得比較少,但不可否認的,仍有這類的問題,只是程度較輕微。